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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无所住而生其心

June

June 24

回家

明天一早九点二十五的飞机。
一会儿可能会再去游个泳,这里最好的经历就是泳池,绝对奥运会标准,而且常常偌大一个泳池就我一个人在里头泡着。
天比水更蓝,晃眼,水下的阳光是最美的,奇怪当初为什么我们要往岸上去。。。
临走了,就觉得什么都好了,总是这样的。

June 16

几年前译的;很喜欢的一个小中篇(未完续待)

眼睛 I

            纳伯科夫

 

在德国流亡的第一个秋天我遇见那个女人, 那个马蒂妲。这个世纪和我混沌的生命碰巧都处于各自的二十年代。我刚通过熟人在一个俄国人家里寻了一份家教的工作,这家人移民不久,所以还没破 产,仍然勉强维持着圣彼德堡的生活习惯。我没有带过小孩,一举一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一概不知所措。一共是两个男孩,和他们在一起,总觉得有种受着 侮辱的压抑感。

只要我一抽烟,两个小子就死盯着我看,这种赤裸裸的好奇叫人懊恼,拿烟卷的姿势也会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像是从没抽过烟一样地尴尬不已。我总是把烟灰顺着膝盖往下掸,这两个家伙的眼珠就滴溜溜跟着我的手不放,直到烟灰慢慢卷进他们干净的羊毛地毯。

马 蒂妲是他们父母的朋友,常过来走动,总要待到吃过晚饭再走。有天晚上外面下大雨,马蒂妲要回家,她一边从我东家那里接过伞,一边说:“太好了,谢谢,那么 看来要麻烦这位小伙子把我送回家再把伞还回来咯。”从那以后送她回家就成了我家教的内容之一。应该说这个女人对我也不乏吸引力,她很丰满,带几分浪,有着 一双叫人想起奶牛的眼睛;嘴巴很大,每次对着小镜子补粉的时候她总会撅起嘴,像是待放的玫瑰骨朵。她的脚踝很细,走起路来姿势颇优雅,足以弥补其他许多的 不足。马蒂妲浑身散发着热情,每次她一出现我就感觉房间的温度突然上升,等到把她送回家,一个人走在泛着水银光泽的夜色里,身边没了一个活体大火炉,立刻 感觉寒气逼人,连偶尔传来的声音都似冰水一泻而过,冻得我几欲作呕。

后 来她丈夫从巴黎回来了,两人就一起过来吃晚饭。他和别的丈夫没什么区别,我没怎么注意他,除了发现他每次说话前必然会合掌捂住嘴,使劲大咳一声;他还有一 把乌木拐杖,杖柄永远擦得蹭亮,每当马蒂妲又开始把和女主人的告别变成一场她自己眉飞色舞的独白,拐杖就会发出敲击地板的咄咄声。一个月后马蒂妲丈夫离开 德国,当天晚上,她邀请我上楼去拿一本她一直在试图说服我去读的书,好象是本什么法国小说。也是个雨天,街灯四周的阴影微微颤动着,我的右手插在她鼹鼠皮 大衣暖烘烘的皮毛里,左手撑着一把伞,在黑夜里能听到雨水有节奏地打在伞上。在马蒂妲的公寓里,这把伞被支在蒸汽散热器旁,它一刻不停地在滴水,每半分种 就有一颗眼泪落下来,地上很快湿了一大片。至于那本书,我到底还是忘了拿。

马蒂妲不是我的第一个情人。之前有一个圣 彼德堡的女裁缝爱过我,她也颇为丰满,而且也总是建议我读一本短篇小说(《一个女人的一生》);性爱的风暴中两个丰盈的女人都会发出尖叫,让人想起受惊的 婴儿。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从布尔什维亚的俄国费那么大劲逃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穿过芬兰边境,吓得灵魂出壳(尽管是有通行证,坐着特快列车),这一切难道 就是为了从一个怀抱钻进另一个完全相同的怀抱吗?更糟糕的是,我很快就对马蒂妲厌倦了。她总是没完没了地重复同一个让我沮丧不已的话题——她的丈夫。这个 男人,她很有把握地说道,是一个高尚的野蛮人,要是被他发现,他肯定会当场杀了她。她的男人崇拜她,为她疯狂地燃烧着嫉妒的火焰。有一次在君士坦丁堡男人 抓住一个法国商人,像按一只老鼠似地把他按在门上,倒霉的法国佬被连扇了好几个大嘴巴。男人充满了激情,简直让人害怕,但是他的野蛮也别有一种美。我试图 扯开话题,但这是马蒂妲最爱骑的弹簧木马,她强壮的肥臀一旦坐上去,就不愿意再挪开。她嘴里创造的丈夫的形象和我几乎没怎么注意过的那个男人的样子很难契 合;同时一想到有可能马蒂妲的确没有夸张,我就感到浑身不自在,可以想象那个身处巴黎的嫉妒之王此刻也许正有不详的预感,开始准备上演妻子分配给他的角 色:咬牙切齿,怒目圆睁,两个鼻孔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很 多时候,我一个人拖着脚往家的方向移动,烟盒空空如也,黎明刺骨的寒风刮得脸生疼,好象刚刚卸下舞台浓妆。每挪动一步就有一阵头痛像回声一样穿透我的脑 瓜,于是我开始使劲回想自己在生活中到底得到了些什么,然后总不免自怨自艾一番,深深同情自己的际遇,一面陷入无边的懊丧和恐惧。作爱的高潮在我眼里不过 是一个光秃秃的土丘,爬上土丘,远处只有一片荒芜。看来一个人如果想活得开心,就必须时不时让自己陷入完全空白的状态。偏偏我却总是暴露无遗,总是双目圆 睁;即便在睡梦里我也从未停止对自己的观察,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存在,强烈得一刻都无法逃避的自我意识让我发疯抓狂。我是那么嫉妒所有那些简单的人们—— 公司职员,革命者,杂货铺老板——他们总是满怀信心,精神饱满地忙活着,忙活着。我没有这样一副充实的躯壳。那些可怕阴郁的早晨,当我的鞋跟踩在城市的荒 原上,我总会忍不住想象在某一个角落里又有一个人因为亲眼看到了地球大气的运动而终于变成了疯子:他摇摇晃晃,努力想保持平衡,死命抓住家具;也可能他激 动地咧着嘴,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就像那个在火车上转身对你说话的陌生人:“这车开得连铁轨都烧起来了,你说是吧!”但很快车身的摇摆让他头晕,他开始舔 柠檬片,也可能是冰块,然后他直挺挺地躺到车厢地板上,但是一切都是徒劳。火车继续向前疾驰,司机是一个盲人,刹车也不见踪影—— 当车子达到让他无法再忍受的速度,他的心脏就会最终爆裂。

而我呢,我实在太孤独了!马蒂妲会羞答答地问我是否写诗;马蒂妲在楼梯或者门边会巧妙地勾引起我亲吻她的欲望,这样她就可以假装发抖,然后用似乎充满激情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喘:“你这个小疯子”马蒂妲,对我而言,她什么都不是。可我在柏林还认识谁呢?一个流亡协助组织的秘书;我做家教的东家;瓦恩斯图克,一家俄罗斯书店的老板;那个德国小老太,我以前的房东—— 实在是少得可怜。我的无助的人生于是注定会向灾难发出邀请,这封邀请函就在一个傍晚被我签收了。

June 06

人有病,天知否

又病得不行了。
这里学校有一个教翻译的香港人,业余自己开中医诊所,把着我的脉翻来覆去只说气不顺,太紧张。可我真的觉得自己已经竭尽全力去放松了,松的每天就想着一日三餐怎么吃好吃饱。
要是我能跟我的身体直接对话交流就好了,我就可以告诉他,现在是六月份,没错啦,不过我们碰巧在南半球啦,所以天是会越来越冷底,你别那么傻乎乎还日盼夜盼地等着天热啦好不好。。。唉,看来我是无可救药的二元论者好像。
June 02

《丰饶之海》再说两句

两天前合上《丰饶之海》,觉得必须收回可以跟《红楼梦》媲美的话——相当虎头蛇尾,心里隐隐失望,也可能期望本来就太高了,也可能是胃病发作厉害,对什么都挑剔起来。
可是作者一开始那么精雕细琢,怎么能怪读者对这样一个粗线条的结尾不大失所望呢?感觉就像一幅画,上面所有的人物面部脖颈都刻画得细腻逼真,等你继续往下欣赏却发现身子手脚都只是草草几笔就结束了——精致的前菜把你胃口吊起来了,主餐却全不是那么回事。是作者累了吗?据说他写完全书的时候,的确说过感觉整个人都空了的话。不过,毕竟我只看了第一部,说这些话还是为时过早。只是不晓得自己几时会再重拾兴致,把下面两部一起念了。
May 20

无地自容

昨天下午跟几个国内来旅游的朋友在悉尼港的渡轮上,我们同时收到来自家人朋友的短信,得知举国默哀三分钟的活动。
在同胞深重的苦难面前,我感到羞惭难当。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分担不了,除了对着电脑屏幕哽咽无语。
当然还有募捐,可是那算得了什么?作为生者,远离废墟和尸体,这样的言说都像是对受难者的亵渎。
悉尼海港上空的天如果可以再蓝一点,也许就可以让我失忆了。生命的伟大和脆弱纠缠在一起,我能知道什么?
半个小时,我们低着头,说不出话来。人太健忘,我太健忘,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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